佛教文化1996年第5期   第23页

共有白云心

王志远

  台湾归来,一连数日仍拂不去对新朋旧友们的思念。“与君青眼客,共有白云心。不向东山去,自今春草深。”我颇想用纸笔描绘出他们的音容笑貌,既了我思念之情,也可让更多的朋友了解在海峡那边还有那么可爱的一群中国人。由于篇幅所限,不能一一谈到。在此,说说几位印象至深的。

  高仰崇

  我这次访台,是三年中的第二次。邀请单位是台北的《南海菩萨》和《慈云》、《菩提常青》等三个杂志社。其中以《南海》为主,而高仰崇先生便是《南海》的主编。
  《南海》是家小杂志,小到不少台北人并不知道有这份杂志。在台湾,这倒也不奇怪,因为刊物太多。太多的结果便是“苗圃效应”:大家都可以生存,但谁也不会太壮太粗。
  高先生颇年轻,三十几岁,长脸、浓眉、大嘴,皮肤白皙,很有几分书生气。我和他初次相识是在北京,大约五年前,有一天他请北京居士林的几位老居士共进素斋,我应邀做陪。匆匆一会,相聚不过两个小时,除了一份《南海》杂志赠阅本人之外,印象最深的是高先生的大嘴边上的笑纹和浓眉下的笑眼。然而,毕竟这些年台湾朋友来的多了,饭吃完了,握手言别,各自东西,也就断了联系。
  时隔一年多,我应邀第一次赴台访问时,邀请单位希望我在其中一段时间自己找个朋友帮助导游,我突然想起了高先生,莫名其妙地确认他能帮忙,于是脱口将他的姓名住址报了过去。大约对方以为我们早是至交,没有细问便通知了高先生在某某日某某处来接我。等我到了台北,邀请单位得知相识不过尔尔,不禁怀疑起是否牢靠。
  然而,到了那天,就在那一刻,高先生驾着自己的小卧车,翩翩然如期而至。大家喜出望外,齐叹君子之风犹在。接下来便是高先生陪我在台北的大街小巷、书楼学府、名胜故地,清风一般飘来飘去,逛了个不亦乐乎。
  高先生主编《南海》,游刃有余。在他的编辑部里,只见一位小姐在做文秘工作,几台电脑前,从来看不到会同时有三个人在忙碌。然而窗明几净,井井有条,杂志总是按时出,而且文采斐然。我仔细看过,其中四分之三的作者来自大陆。去年,高先生索性做了总编,而四位主编中北京、上海各占一位。这大约是台湾杂志中绝无仅有的一份实实在在由海峡两岸共同主办的刊物。
  据高先生自己说,他只管喝咖啡。确实,在编辑部里,他通常会换上一双拖鞋,然后坐在安乐椅上,果真要泡上一杯浓浓的咖啡,细品上半天。他给人的印象是真会享清福。
  “有福不用忙”。他从不给人忙的感觉,却做了许多忙人做不来的事。他约了大陆几十位学者名流,就印象最深的佛地之游写篇散文,转瞬之间,主编了一本《清福集》,字字珠玑,令人爱不释手。他约了大陆、台湾几十位书法家及著名学者、高僧大德,操办起《中国佛教书法特展》。许多万金相求不肯出手的大书家如启功老、季羡林老、刘炳森先生等,居然连一个子儿都不要,把作品拱手相送。他还准备接着办画展,估计也会捷报频传。除此之外,《南海》杂志上还总会有位笔名“宗山”的作者在发议论,写感想,那当然又是高先生“闲里偷忙”时的杰作。像这样从容不迫、顺水推舟的大运作,无福之人何以做得?
  高先生的夫人是位贤内助,生了两个虎子,仍清纯得象位女大学生一样,近年更由内而外,成为“南海慈善功德会”的负责人,与高先生一起走向前台。看到他们和和美美,共同来做两个人都热心的社会事业,举案齐眉,相敬如宾,谁能不为他们祝福,谁能不表羡慕呢?
  归根结底,还是仰崇兄有福气。他是我所见到的在现代社会条件下既要发展事业又能清闲自在随心所欲不逾矩的一位有福人。

  江灿腾

  初次听到江灿腾这个名字,是三年前在台北“中国现代佛学研究会”为我举办的小型座谈会上。主持人说已邀请过了,但他太忙,当日还在台中演讲,那是一条龙,见首不见尾的一条龙。或许这只是从名字而引来的一种臆想,但我感觉一定不会错的。
  果然,去年这条龙到大陆来游荡了两回,确也不同凡响。上半年在中国佛教文化研究所,该所特邀了北京和上海的一些佛教学者,大约十数人,举行座谈。我也在应邀之列,坐在北长街27号北房正厅的大堂上,只等这位难见首尾的云龙出现。外院的红漆大门开了,中厅的暖阁大门开了,正堂的棋盘格大门也开了,于是一口浓浓的台湾乡音回荡在友人之中。江先生相貌并不文静,嘴唇绷得很紧,仿佛随时都会爆出几个响亮的音节。特别是一双眼睛,几乎总是在镜片后面圆圆地瞪着。不管是谁在发言,他都直直地注视,仿佛不是在听你讲什么,而是在看你的嘴巴如何动作。当然,他不会仅仅注视而已,密切的关注之后,紧闭的嘴唇便会有一系列的评论或问题像机关枪子弹一样射出来,毫无顾忌、毫不通融、毫不留情。
  很快,大陆的几位学者便与江先生交起锋来,唇枪舌剑,风雨交加。大争、大吵、大怒、大解、大知、大乐,好一派“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的场面。我没有投入辩论,冷眼旁观,却看个清楚。事后,有的人不以江某为然,觉得“太狂”。我倒觉得江某颇有几分可爱。子曰:“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狷乎!”“狂者进取”,这种精神也是难得。
  会后午餐,闲谈中知道:江先生1946年生于台湾桃园大溪,自幼失学,完全靠自修走过了中学教育。直到32岁,他竟以一个在职的产业技术工人的身份,考入师大历史系夜间部,半工半读直到毕业。毕业后,旋即考入台湾大学历史研究所,专攻明清佛教史, 1990年在他44岁的时候获硕士学位。目前他以博士候选人的身份,任教于台湾大学和清华大学。一份简历,写下来也不过百字,但静下心去想一想,这是条多么艰辛的历程!
  江先生的成就更表现在他的著述中。用“著作等身”来形容也不过分,大略数一数就有《人间净土的追寻——中国近世佛教思想研究》、《现代中国佛教思想论集》、《晚明佛教丛林改革与佛学诤辩之研究》、《台湾佛教与现代社会》、《台湾佛教文化的新动向》、《世界心灵的探索》、《栉风沐雨活平生》等多种。
  这一次到台北,他奔到饭店来看望我们赴台一行六人。从落座开始,他滔滔不绝,说尽台北台中台南高雄花莲——举凡台湾所有学界佛界出版界大小动向里外情态,我们索性洗耳恭听,一一记取,直至深夜。送他出门,已过夜半。临睡之前,我想江先生真像一只装满黄豆的竹筒,只消一倾,颗颗饱满的黄豆便会干脆利落粒粒作响地一泻而出。真是痛快人!
  没想到,昏沉沉两三点才睡去,不过七点钟时门就被敲响。开门一看,竟是江先生匆匆而来。他先取出一本大约25开的厚达五百多页的精装书,郑重地捧给我。我喜出望外,因为这是才出版不久的江先生新著《台湾佛教百年史之研究》,初版1000册,短短一个月,居然已售出近半,对于厚厚的学术著作来说,这也可以算得一个小小的奇迹了。江先生居然能特意来送给我,怎能不令人感动?灿腾兄解释说,他8点钟要到广播电台做佳宾,然后又有事要离开台北,不能来送我,因此起大早赶来赠书。佳人喜美玉,英雄爱宝刀,学者见到好书,真喜煞人也。我发现在赠书的这一瞬间,他那从来都急切切的面容上,竟出现了一丝羞怯、一分自豪。
  灿腾兄临走时,取出几枚白色的水果,他孩子般地笑着说:“你老兄好福气!这是台湾土产的把栎果。市上卖的绿杷栎是从泰国贩来的。不香,我是台湾土生土长的,只有我认得这种白色的才是正宗。一般也见不到,今天让我碰上了,特意买来给你尝尝。”
  接着,他又从包里取出两双黑丝袜子,实实在在地说:“出门在外,或许用得上,你收下吧。”
  灿腾兄匆匆地走了。望着他的背影,我的心里热乎乎的。房间里,弥漫着白色杷栎果浓郁的刺鼻的香气。我正愁袜子带的少干得慢,看到灿腾送来的两双,突然像遇到兄长之后那样踏实。有谁能想到他会这样温情、这样细心、这样率真、这样朴实呢?买几颗土生的水果,送两双廉价的丝袜,不怕别人笑话的有几人?只有江灿腾,一个狂人,一个学人,一个土人,一个真人;只有江灿腾,一个有事业心的人,一个有开拓心的人,一个有慈悲心的人,一个有童真心的人。
  灿腾,我的好学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