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教文化1996年第5期   第17页

夜宿高旻寺

王明发

  我与高旻寺的缘份由来已久。68年我从南京插队务农到瓜洲后,一次乘客轮从瓜洲到扬州,船行不久,只见一座庄院式的建筑群在古运河和仪扬运河的交叉处拔地而起。当时印象最深的是高高的围墙,因为沿河而建,仿佛一座城堡。听同船的乘客说,围墙并没有能将寺院与社会隔开,当时高旻寺内,已是浩劫余烬,僧去殿空,钟鼓之声不闻。
  85年我调入的单位有一个版片仓在高旻寺内,我曾因工作需要而数次前往。版库位于寺后的高坡上,那里树高林密。竹影婆娑.野趣盎然。因僧人开始回归,每日梵音不绝。好奇心使我萌发了在版库值班的念头。可惜这样的机会还没抓到,版库便随着高旻寺的重恢复而搬回扬州。
  改革开放以来,文龙法师几次陪同港台的僧众来我社购书,这样,我又与高旻寺续上了缘,有感于高旻寺向无志书,为了搜集资料,需要抽暇与德林大和尚、松月、文龙两位法师交谈,我便在寺内住了下来。
  高旻寺的历史可上溯到隋代,清初达到鼎盛,寺名即为康熙皇帝所赐。该寺高僧辈出,代有传人,至民国来果老和尚住持寺院,禅风大扇,为禅宗四大丛林之一。文革后期被工厂、学校等单位侵占、改建,几近淹没,今日高旻寺内,新禅堂早巳落成.大雄宝殿也已竣工;天中塔正在重塑,罗汉堂则开始奠基。为了适应寺院的发展.原版库所在地已盖起了一幢挺拔的客房,一株老树被巧妙地安排在楼房中段,而伸向蓝天,楼梯绕树干而上,分向东西两廊,令人惊叹设计者的巧妙构思。站在二楼的走廊上,可以望见江南的群山,而推开每个房间的后窗,均可见船儿在脚下的运河中航行。俯瞰整个高旻寺。历史仿佛再现,抚栏沉思,使人流连忘返,
  晚饭后不久,我便一人坐在客房里,领略着高旻寺出奇的静。 当都市的人们沉迷于灯红酒绿之中,奔波在车水马龙之间,嘻笑于卡拉OK音响前的时候,这里俨然是另一个世界。我想到寺院各处去走走,凝固的寂静,使我无法挪动脚步,我想哼哼歌曲,肃默的氛围,使我拼凑不起熟悉的音符。满天星斗的夜空,仿佛只笼罩着高旻寺这一方净土。我打趺跏坐在床上,祈告做一夜的好梦,谁知脑海的翻腾却将现实也搅得如梦境一般。
  高旻寺内曾建有行宫,康熙、乾隆两位皇帝南巡时,均驻跸于此。据说当时的盛况是:“行宫宝塔上灯如龙,五色彩子铺陈,古董诗画无数,月夜如昼。”故清代人张符骧在《竹西词》中写道:“三汉河干筑帝家,金钱滥用比泥沙”。 相比之下,我不知道另一座江南名刹苏州寒山寺那“夜半钟声到客船”的情景,该是怎样一种氛围呢?我住的客房紧邻兴建中的天中塔。原塔建成于清顺治十一年,毁于道光二十四年,一座宝塔,流传了许多优美的诗歌和动人传说,如今,该塔正在按来果老和尚的遗愿重塑,八门九层盘旋而上,每门均将供五佛一尊,顶层将悬挂5吨重的巨钟,以期再现“茱萸晚钟”盛景。我想,如果开辟一条从扬州大明寺、天宁寺、高旻寺,再到镇江金山寺,焦山寺的水上佛寺游览线,应钟声而行,闻鼓声而归,那该吸引海内外多少善男信女呢?我住的客房恰巧位于新旧禅堂的中间,每年冬季来寺打禅七的海内外僧众比肩接鸳。近代高僧虚云和尚从九华山来高旻寺打七,功夫用到山穷水尽时,如从梦醒,豁然开悟。由于高旻寺在佛教禅宗中的特殊地位,旧禅堂早巳无法容纳四方参禅僧众。清代高旻寺方丈聚成禅师在《参禅第一》百八偈中第一首便说:“参禅第一,岂记年月,水尽山穷.不悟不歇。”高旻寺内,何时悟出当代的高僧大德呢?……
  四板响起,夜幕尚未扯开。晨钟撞击着黑暗,叩击着我的心灵。我似醒非醒地躺在床上,聆听着飘入耳际的木鱼声、磐声、木鱼声、诵经声,恍惚中又循入梦乡。待高居士叩门唤我用餐时,板声响起,东方既白。我惭愧自己的懈怠。亦惭愧自己的无恒。当我告别高旻寺时,忍不住一再回首,双手合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