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教文化1992年第5期   第18页

中国佛教民俗二记

  在我的家乡南山上,有一座俗称南庙的观音堂。在那业已烟消云散的半个世纪之前,她曾象高高挂在天空中的一颗星,成了方圆百里苦难者心上的一盏明灯。
  一、二月十九日是观音菩萨的生日。这一天是南庙观音堂一年之中最红火的日子。为了在这天赴南庙送“枷”还愿,从十六集日开始,全家人,特别是母亲就开始忙碌了,吩咐父亲不要忘了从集上买一对红烛,一刀黄裱,一卦鞭,一股柏香,以及经过再三量度之后限定宽度的一条红洋布等几样祭品。十六日一早母亲象过年一般,扫院、扫窑、洗笼、洗锅,直至窗明几净之后,再净手取出早巳备好的一小瓮茬面,合上酵子,加入净水。拌匀,用一块新白布盖好,放在锅头上饧着。我知道这是要蒸面桃了,是献菩萨的供品。十八日,蒸好了白白胖胖的面桃,接着即开始糊“枷”、裱项圈。这是两样显手艺的巧活,特别是糊“枷”。因此,我也看得最仔细:母亲先是取来几根通顺无节的高梁杆,破成两半,再比着我的肩宽裁下三根,粘上浆糊,糊上用黄裱剪成的若木梳状的有刺长条,糊时,一边转动,一边向一头缠裹,使之成一根长满绒刺的小棍,继将三根小棍的顶端两两结在一起,成一个三角形的“枷”,并在“枷”的三个顶尖悬挂起一个用整张黄裱经过折叠剪成的,如拂尘,又似缨络的穗状物。寓意为戴“枷”者前生有孽、邪恶在身,为佛祖钉之于布满金刺的三角架上,至佛前焚烧之后便可灭去罪孽、改恶从善。至于裱项圈,俗称“幔锁”,即用红布将从菩萨手中求来的红绳逐年裱裹一层,加粗加厚,取其拴紧生命之意。此两项活计加上蒸面桃,准备献碟,往往要用去母亲一天的时间。晚上给我剃头,洗脚,换衣服所去的功夫还不计在内。
  第二天,也就是观音菩萨生辰日的这一天,常常是等不得鸡叫头遍,我便被父母从被窝里拉了出来洗脸、漱口、带上“枷”。早几年由父亲抱着,背着,大一点之后,便是拉着、跟着,打起灯笼,提着供品,赶到南庙去给观音菩萨烧头炉香。
  每年的这一天,是我最难忘的一天。一路上父亲总要给我进述一些有关南庙观音堂的轶事传闻。如果说半个世纪后的今天,我对南庙观音菩萨一直是未因岁月流逝而在感情上有丝毫减退的话,应当说与从小父亲的言传有关。父亲说,早在明朝年间,县城北府曾出过一位名叫郑崇俭的大人物,位至兵部尚书,因其父在城内开设皮货店,促发方圆几百里乡民每至寒冬腊月,便结伙捕猎山兽,致无数无辜的生灵丧命于强弓硬弩之下。观音闻知,便化作砍柴郎,进城三试心迹。当其父闻听此郎愿代其母发愿放生,以每日卖柴所得,赎得其店每日少收一裘时,便毅然闭店改业。菩萨感其良知未灭,遂赐一男与其老妻。崇俭官拜尚书之后便修了此庙。
  此庙建于县城南面山之北畔,全城内外居民,无论站在什么地方,翘首都能望见。我跟着父亲顺罗河畔的山道前行,至城背后村时,常可望见点点星光在对面山上飘动着。父亲说,那是我们一样的进香者。转过东城门,过码头后就可听到了当当当的钟声白头顶响起,沉宏而悠扬的钟声特别清亮,打破了万籁俱寂的夜晚,在山谷间来回飘着,游向远方。这是僧尼们在做每日的早课,她们在钟声和木鱼声中读经。钟声停下之后,山门才会打开,放进香者入内,这是很严格的规定。抬头南望,一座灯火通明的庙宇在月光的余辉下分外壮观,似高高地挂在南天。这时无数盏从四面八方飘来的灯,很快就汇成一条弯弯曲曲的游龙,沿着庙下陡曲的石级梯道向上舞动着。父亲见状,拉着我快步走过月光已照不见的黑幽幽的河滩,跳过水中踏石,迈上石级梯道,向上急攀,汇入向上飞动着的灯的长龙之中。
  庙门前的台阶上,石狮旁,挤满了与我年龄相仿、带“枷”、打灯、端供品的孩童和他们的父辈们。大家默默地守在那里,谁也不说话,约摸过了半个时辰,方才见庙门洞开了,在一个手执拂尘、啕佩念珠年青尼师的带领下,大家鱼贯而入。进门后我一直不敢抬头向两旁狰狞可怕的护法神像看,直至攀上了象征“六道轮回”的六个很高的石级,穿过一个小巷,进到一个四四方方的天井式小院,我才敢放心地环顾四周。小院东西各有厢房三间,正南有一粉墙,中开月洞,入洞为南院。院南有殿堂三间,即观音堂。堂高出院面三级,寓踏破“三障”之意。堂门眉顶有匾,书“大悲”二字。前出插廓,做工极精,雕梁画栋,额板刻“法华经变”故事。各间挂满了红纱灯笼、喜幢和布幡。在台阶下恭立了一小会儿,便轮到我们。父亲拉着我攀过三阶,从廓外举步进入殿堂。殿中观音菩萨半迦趺坐于普陀洛伽山石之上,菩萨头戴宝冠,背披佛衣,项饰璎络,面容慈祥,甜甜地微笑着。眼神柔和亲切地望着我。纤纤如新藕般的双臂抱着一个白里透红,胖敦敦的婴儿,婴儿脖子上挂着一缕红线,长长地,一直拖到菩萨回圈着的大腿面上。我不由得摸了一下自己脖子上的项圈,因为我知道项圈中所包着的一条红线,就是从这个男孩脖子上取来的。一种亲切之感立时充满了心胸,浑身一震,只觉得有一股庄严圣洁的阳光弥漫了整个殿堂。菩萨身后的彩云花环,四壁墙上的紫竹丛林以及无垠的大海波涛,似都被罩上了明亮的光彩。这时,年青的女尼帮着父亲点燃红烛,摆好祭品。待我端跪于一张高高供桌前的布团上之后,她便从我头上取下“枷”,用手揉成一团,放在桌下的一个铁盆里点燃,并按着我的头,让我将双手前伸,掌心朝上,然后叩头至地,再立起合十,如此共五体投地三遍。而当我叩头之际,她便用一小槌敲击一下桌上的铜罄,这当当当的声音十分悦耳,如水荡漾着缓缓地散开来,溶进人心,飘向四面八方。其间的感受只有身临其境才能体会得到。祭完后,父亲将供品收起,返身至厢房,请尼师留下,尼师亦十分友好地用她那细软的手在我的头上摸一下,并赐我几粒花生、瓜子、红枣之类的小吃。之后,父亲便客气地退出,让其他人入内。至此,我的全部礼佛程序始告结束。 
  在我满12岁时,虽然这座曾经香火鼎盛数百年的佛寺已毁于战火,父母还是在自家的院里关上大门,给我举行了赎身剃度大礼。大礼之所以大,除了祭品较以往大为丰盛之外,便是原先所带的三角形“枷”,变成了两个三角相叠在一起的寓意脱尽轮回的六角形大“枷”;再一点是将我脖子上已整整带了十二个年头的项圈,在蒙过最后一次红布后,让父亲送到河中冲走,漂向远方,返归南海;其间另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项仪程,要算行剃度赎身之礼了。因为当时庙已不存,便不能赴庙内进行,剃度地点只好选在当年爷爷扑倒呼救的院中。当摆起供桌插上香,父亲便让我面南跪下,算是遥祭吧!母亲端来一盆净水,将我的头淋湿,父亲即举刀剃去了我头顶从娘胎里带来的一直留了十二年的一缕胎发,使我变成了一个除尽先天罪孽和尘世烦恼的无灾无欲的界外之人。接着赎身,仪式由爷爷主持,供品摆上后,行礼时则是全家人共跪院中,焚香醮裱,恳求观音归还肉身。随之,便鸣放鞭炮以示喜庆。前者效佛祖,后者学萧衍。自此,我便算是由佛门返归尘凡,从头上生出新发开始,肩负起了人生使命。
  二、人们常爱用“往事如烟”来形容逝去的岁月难以捕捉,无法追回。不意业已半百且白首的我,十多年来因从业的专攻,经常出入寺庙禅林,习读佛学知识已成爱好,虽未入门,却也对佛并不陌生,这大概是植根于四十年前的自身经历吧!
  礼佛的最好方式莫过于如佛祖那样奉献自身于大众,并身体力行地去完成人生使命。冈之佛为信仰,为文化、为意识、为行为。心有佛性,行现佛行。我相信“尘寰处处有佛在,世间人人有佛心”的说法。文革中,我偶然顺着当年和父亲礼佛的故道返家,不意竟至城东徐同先生寓所。时值先生“解放”任课不久。虽尚为一顶“老右”的帽子压着头,斗室中却仍现书卷气味。排列整齐的书架上竟然摆放着两只黑釉敞口细颈瓷瓶,一只口沿已经致残,一只完好无损。请来高擎观赏再三,总生似曾相识之亲切感觉,久久不忍释手放归架上。徐先生见状,如释心中重负般地说了一句:“交给你吧,拜托了!”问及所由,先生说,此瓶系两年前,他作为“黑五类”劳改,在南山观音堂基地中挖取砖石时掘得。知为建堂时按照修塔装舍利之俗所藏圣物,遂珍藏衣内带回。今见我爱恋情态便以实相告,并托咐保管。待来日一旦重建佛堂之时,妥为交还。
  去岁返家,家乡已将此修复观音堂列入日程,文化馆画师陈殿文先生已依旧制绘出图形,甚喜。想归瓶之日定在近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