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教文化1992年第5期   第7页

学·学习·学问

——赵朴初先生学习生活一瞥

君 冈

  赵朴初先生是个忙人。同时,他也是个闲不住的人。
  闲不住的人很多,有的上街做公益活动,有的在家挖空心思干家务,有的干手工活,有的就去管闲事。也有的干脆,生闲气!
  赵朴老闲不住,百忙中有点闲暇,还是要看书写字直到夜深。有时也做点手工活,那是把废旧的信封剪裁好,糊成一个个小书签,工工整整地在上面写下格言、警句。反正,休息时是看书学习,干点手工活还是为了看书学习,书签上题的格言也离不开学习!
  我举几句他在自制书签上的内容为例:“日知其所无”、“法门无量誓愿学”、“只要愿意学就一定能学好”、“温故而知新”……
  这些内容对他来说十分自然,他是个读书人嘛!
  我国民间历来把当今称为知识分子的人叫作读书人,这是很有点道理的。自古以来知识分子的知识大都是通过读书得到的。老农、老圃尽管有夫子不如的本领,因为是来自实践的知识,不属读书人之列的。
  赵朴初先生作诗、填词、度曲,引经据典几乎是信手拈来;写文章、作讲演,旁证博引、侃侃而谈,都能讲明出处。可见他读书之多。事实上他也确实好读书。尽管他已届八十八岁高龄,一生读过了不少书,仍然好学不倦。近日他住院休养,在一面养病一面工作的情况下,又读了一遍《资治通鉴》。平日还常让佛教文化所的同志为他寻找一些书,供他阅读、研究。他对于读书学习是有自己明确看法的,今年四月,他在北京医院养病时,曾写下过这样一段话:
  “学·学习·学问。
  不少人对这三个词有误解,或者理解不够,因而用得不恰当。
  学,不一定是读书,虽然读书是学的重要方法之一。 
  ‘读书’二字不能包括‘学习’二字的涵义,学了,还要经常练习,才可以叫做‘学习’。孔子说:‘学而时习之。’
  ‘学’必须要‘问’,不懂的事情,必须请教别人,不失时机地问,不怕下面子地问。这才可以说是认真地做学问,有希望成为有学问的人。”
  由此可见,赵朴初先生今日在学问上的成就既是来自于读书,却又不尽于此的。
  佛教对任何事都讲因缘,这的确是真实不虚的。分析一个人的成就也必须从因缘说起。
  德国作曲家罢哈说:“谁像我一样用功,就有我一样的成就”,这话有一些道理,可我以为不见得!
  像罢哈一样用功的人,我想为数不少,有罢哈同样成就的作曲家却不甚多,这都是由于因缘的关系。有人根本不具备那样的因,再用功也是徒劳。有人虽然有同样的因,偏偏又无缘!因缘不合,事自难成!
  赵朴初先生在诗、词、曲、文上的成就,他的学问自有他的因缘。
  他出身于世代书香的世家,家学源远流长,给他种下了很优异的读书种子。自幼在家读私塾,未开蒙前就识了不少方块字,跟着慈祥的母亲吟诵了许多唐诗。以后进学堂,国文一直名列前茅,这便是他成就之因。
  二十余岁,他到了上海,寄居在一位前辈家中。那位前辈虽然很有学问,但却不爱动笔。凡是公文、书信、应酬诗、对联,几乎一律请他代劳。这给了他一个很好的学习机缘,使他自然而然要练就一手题诗、作文、写对子的功夫。以致后来那位前辈说他代笔的文章,一字不需更改!
  他爱读诗词,也爱元曲小令。在生活与工作中每有所感便提笔书写,而且非常认真。不但在内容上经常一字一句地斟酌,在合辙押韵上也反复推敲。早在三十余年前,他的诗、词就受到了章士钊、齐燕铭等专家的赞赏。如今他仍笔耕不辍,在内容与形式上更是日臻完善,达到了炉火纯青的程度。
  为了写好诗、词,他从不间断学习,王安石的作品是他最欣赏的,苏东坡、辛稼轩等他都喜欢读,读到能随口背诵的程度。他说他不很喜欢黄山谷的诗,但他也认真地读。这些都是他能随时吟出好诗词、写出好曲、作出好对的助缘、增上缘。
  除此而外他也读各种书籍。他有好几本《嘉言录》,凡有好的句子,都工整地抄录。其中既有明代高憎落益、紫柏这类大师的话,也有陶行知、爱因斯坦等现代中外名家的格言。
  这些知识在他心中融汇贯通,经常运用,熟能生巧,成就了他今日的学问。
  他写下“学、学习、学问”这段话,看起来似平很平淡,确包含着一个很深刻的道理,那就是:“转识为智。”
  读书得到的是客观存在的知识,这是一种信息,输入人脑后并不能直接起作用。有的人读了一辈子书,就是不会用。
  学了之后经常练习,这是修行。学与修、学与习丝毫不可偏废,只有经过“习”,这客观外界的知识才能化为自己的东西,才能致用。
  一个人要学习、要实践,总会有不解、疑惑之处,这就要去向别人请教。既“学”且“问”,才能把读书得到的知识弄通、弄懂、弄透。
  经过了这样的“学、学习、学问”的过程,知识就化为智慧。它已经不再是初起时读书所得到出信息,而能够随机应变,转化为新的有用的信息,去分析事物,去创造新东西了。
  一个在各方面都已取得了相当成就,深为别人敬仰,有着一定地位的人,在他住院休养期间,用如此平淡朴素的语言写下他一生中读书学习的体会,确实难能可贵,由此可见他读书治学之一斑!
  这并不仅是一个方法问题,方法都是服务于目的的。赵朴初先生能一生认真读书,如此高龄仍勤学不倦,还时时提出问题向专家、学者或有一方面专长的人请教,是和他人生的目的分不开的。这也是他学习的“因”,是根本的“因”。
  目的,在佛教中往往就是一个人发的愿,愿有多大,成就才可能有多大。佛、菩萨发度尽众生之大愿,便有了无量的大成就!
  赵朴初先生自工作以来,不论是早年抗日、救亡、赈灾、作救济工作,还是四处奔走,团结广大佶众、十方各界人士为人类和平而努力,都是为了“庄严国土,利乐有情。”
  他曾说:一庄严’一词,佛经中常见,它含有清净、美丽、文明、昌盛的意思。用白话来简单解释,便是净化、美化我们的国土,使我们大众获得利益和安乐。
  有物质的庄严,有精神的庄严。二者不可偏废。《阿弥陀经》所说的‘七宝行树,八功德水’是物质的庄严,‘无量功德重修其身’是精神的庄严。我们不仅应当致力于我们国土的物质庄严,而且应当致力于它的精神庄严。”
  赵朴初先生的学习生活,学习方法来自于他学习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