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教文化1992年第4期   第43页

君不见青海头……

——塔尔寺奇遇记

王惕


  活佛速写

  塔尔寺,有十几位活佛,但由于种种原因,我见过的只有六位。一位是格嘉活佛,五十多岁,高高的个子,生活清苦,对于信众的供养和钱财看得很轻,经常喜欢离开寺庙和自己的“格嘉活佛院”,到海拔3000米以上的高山上去静修禅定,偶尔回到寺庙,便连续数日给青年僧人讲经。我仅见过他两次,话很少,但有问必答。青年僧人谈起他,都带着明显的敬意,他们对他的清心寡欲、安祥超脱称羡不已。
  佛教是可以治病的,一种是以它独有的宇宙观、人生观来解除一些心理疾患和障碍,以它圆融无碍的特殊辩证法令人走出生命的死角;另一种就是用“医方明”培养自己的医生(藏语称“曼巴”),藏传佛教对于五明中的医方明(另四明是,内明、声明、因明、工巧明)非常重视,因此培养了一代又一代的藏医。塔尔寺就有自己的藏医院,藏医院的院长,也是一位活佛。他鼻梁上架着一付眼镜,斯斯文文,一派学者气,人称扎西活佛。扎西,在藏文中是吉祥的意思,这位活佛治病救人,不断地给人带来吉祥。他有很多弟子,都勤奋地跟他学医,学药、学经,并在一定的季节到高山上去采药,回来后,自己加工做成藏药。扎西活佛的日程安排得很紧,有时讲课,有时讲经,下了班也不得闲,仍有病人登门求医,我也找他看过病,有时要排队等上个把钟头。那些远道而来的藏族、蒙古族、土族牧民,难得遇到这样的活佛曼巴,看病时,都问得很详细,有些人甚至哭诉病情,连连磕头。扎西活佛总是不厌其烦地反复解答疑难,甚至告诉每一种药怎样吃。对他的慈悲和耐心,我不禁十分钦佩。
  还有两位活佛,一位是杨嘉活佛,一位是西纳活佛,都是寺管会的副主任,因为我常常去寺管会谈工作,便也常常见到他们。他们参与寺庙的管理,主持宗教活动,尤其是被称作“火供”的活动,他们在法座上一坐就是四个小时(后面有详述)真是非常辛苦,不过因为这种活动是为了众生祈祷吉祥幸福,所以他们十分认真和虔诚,自始至终一丝不苟。除了很多佛事,他们有时主持对僧人的学习成绩的考核,有时又要过问寺庙的修缮和整顿,乃至塔尔寺艺术三绝的实践活动,总之,在寺主外出开会或在家时,他们都有很好的分工合作。
  却西活佛,是一位很有名望的学者,他现在虽在北京高级藏传佛学院任副院长,但仍常常回到塔尔寺来。他是这里前任的寺主,现在任顾问。他五十多岁,正在壮年,中等个子,脸上总是浮现着慈祥的微笑。年轻的阿卡们都说他有学问,曾在1957年获拉然巴格西学位(相当博士学位),可他给我的印象,是位慈祥的长老,平易近人。有一次我问他,以他的学识,他的资历,为什么北京藏语系高级佛学院的院长空缺,而他却任副院长。他说:“那是班禅佛爷的位子。”我说:“班禅已经成佛了呀!”他说;“还有转世的小班禅。”说着,仍总是笑眯眯的。后来,我与却西活佛同一列火车回北京,还有趣话,就只能后面分解了。
  活佛,藏语称为喇嘛(不是每个出家人都能称喇嘛),喇嘛,即至高无上的师尊之意,汉文意译为活佛。这些活佛的才干和智慧是不容怀疑的,因为每位活佛都是在众多的符合基本条件的候选转世灵童中,经过严格的层层考核和隆重的宗教仪式,百里挑一筛选出来的;灵童者,顾名思义,已是聪明绝顶,被选后,在一至三岁左右,便要离开父母、家庭,被接到寺庙“坐床”。从此,他就受入朝拜,也就开始了对各种知识技艺的学习,包括藏语、经文、汉语,外语、五明、论藏、律藏等等。他的众多的老师好像星星,经十年,二十年的培养,捧出一轮明月。显而易见,他要比一般人出类拔萃。阿嘉活佛曾说:“活佛一般都有艺术才能,西纳活佛院的整修,就是西纳活佛自己设计、自己指挥施工的。”
  其实这句话更适合阿嘉活佛自己。阿嘉意为父亲,第一世阿嘉,即宗喀巴大师的父亲鲁本格转世。塔尔寺有这样一个传说:有一日,五世达赖路过塔尔寺,住在“大拉让”,夜得一梦,宗喀巴大师光临塔尔寺,向担任塔尔寺密宗学院堪布的喜饶桑波致礼问候,十分亲热。五世达赖阿旺罗桑嘉措感到奇怪,便上前请教道;“大师为释迦世尊第七身狮子吼佛托文殊化身投生,创建格鲁派,弘扬佛法。今天为什么对一位小小堪布如此尊敬?望请大师赐教。”
  宗喀巴大师道:“你有所不知,喜饶桑波乃是我前生阿嘉鲁本格,转生在西纳阿昌地方,今特来报答养生之恩。”
  以后,喜饶桑波便被大家尊奉为阿嘉活佛。据记载,二世、三世阿嘉活佛都十分了得,被乾隆帝封为“驻京呼图克图”,“禅师”。四世阿嘉活佛,幼年时在塔尔寺除学习经论,还练习武功。二十多岁时曾去北京宫中供职,三十七岁回到塔尔寺,向塔尔寺僧众广施财物。四十六岁时,曾统率僧兵武装护寺,具有高超的武功和军事指挥才能。
  五世间嘉活佛,更是名扬中外。他幼时即拜武林高手袁道为师,刻苦精进,及长,经法高妙,武功高强。一次,清宫玉玺印被日本盗去,清廷派出数十名武林高手未能追回,刁:是,阿嘉活佛奉旨跨洋过海,前往日本国追捕盗印强贼。在追捕中,他排除种种艰难险阻,用身手不凡的武功击败数十名高手。一次,误中强贼圈套,喝下毒酒,五世阿嘉运用神通,将毒邪化散,转危为安。又一次,因寡不敌众,被强贼擒获,置于烈火炉中焚烧,三天三夜以后,强贼以为他早巳化为灰烬,却不料,那五世阿嘉盘腿端坐火中,周围被坚冰护持,正在禅定哩!这一下,强贼服输,不但奉还了玉玺宝印,还化干戈为玉帛,从此结下了深厚的友谊。至今日本佛教徒来中国,仍有人去参拜“阿嘉”。但现在的阿嘉,已经是二十一世“呼图克图”了。他全名叫阿嘉·洛桑图丹·久美嘉措,是蒙古族,生于青海省海晏县,两岁时,被认定是活佛转世,次年,便离开了父母,被迎请到塔尔寺坐床。以后,无论在西藏,在青海和在北京的中国藏语系的高级佛学院学习,他的身边都有一批有修持、有学问的喇嘛围绕。自幼的聪敏、睿智,“重点培养”,使他那一颗好学的心得到充实。尤其是他受到班禅大师和嘉雅老活佛的亲授,与常人有了许多不同。除了丰富的宗教知识和修持的功夫,他还喜绘画,通英语、会日文,尤擅建筑设计,(包括构架、建造、石刻、砖雕、室内装饰筹)由于阿嘉活佛丰富的想象力,(佛教称为“观想”)他将一纸平面的坛城,硬是建成了一座木结构的“立体坛城”,木榫结构相当繁复,木工有时也不知所措,“佛爷”(他们这样称呼他)到了,三下五除二,指点一下,大家都会了。 因之,当地的木工、瓦匠,无不服他。
  他的身材不算高,却是一条蒙古族的壮汉。他自己有汽车,却总是穿着一身半旧的袈裟和一双红绒做的藏靴(活佛都穿红靴子,好气派!)在山路上步行,找他真难啊J刚刚还在寺管会,不一会儿去了“大拉让”,再追至“大拉让”,他又到大金瓦殿去了。大家都说,阿嘉活佛一天大概得走上几十里路,腿脚之轻捷,处理事之果断,令人瞠目结舌。不过,他自己说,他还没有成正果,也有烦恼,这在藏传佛教中,称为“有漏皆苦”。汉传佛教的三法印:“诸行无常,诸法无我、涅槃寂静”,到了藏传佛教中便成了四法印,“有漏皆苦”便是其一。阿嘉活佛说:“有肉身的都会有烦恼,我们也不例外。”是啊,他的脾气大得很,大概由于头衔太多,工作太多,操心太多,再加上他血管中淌着年轻的“草原雄鹰”的血液,(他生于1950年)所以他有时会发脾气,现“愤怒相”,每逢此时,在他身边工作的人便都更加忙碌,谁也不敢直视之。
  不过,别以为他是个冷面人物,他有时幽默得很,慈祥得像个老妈妈。他心细,能忍耐,还很会讲笑话。有一次,我有机会听他讲了一个笑话:“有一个叫单国瑞的人咳嗽得很厉害,去医院看病,叫号的护士正好文化不高,单字用在姓氏上应该念‘善’,护土仍然念‘单’(dan)。国字,因为写得不规范,写成了“口”,瑞字也认不清,便叫道‘单口喘’。叫了半天,也没有人答应,天到了中午,别人看完病都已离去,只留下姓单的还没看。护士急了,拿着医疗本问他:‘哎,这个本是你的吗?’他答:‘是啊!’护士瞪着眼说:‘那我叫单口喘、单口喘,叫了半天,你怎么不答应?’这人说‘噢,我不知道,气管炎还有个别名单口喘呀!”
  阿嘉活佛什么事都喜欢亲自动手,打沙发,做椅垫,听说他的针钱活儿也挺好,还给他六岁的小侄子修理玩具。一个仅半寸长的小塑料飞机,前轮断了,他剪了一小片罐头盒,七弄八弄,小飞机复活了。不过,活佛毕竟是活佛,每当他出差前夕,他的管家、他的司机、老阿卡爷和两个侄子都忙得不可开交,甚至主动为他把皮鞋擦好。大家对他的崇敬与虔诚可见一斑。这是后来生活得时间长了,才了解到的。而我第二次到阿嘉院去拜见他时,一切都是朦朦胧胧的,他命他的大侄子炒了两盘菜,由他陪我——天哪,这可算是殊荣,——喝茶,吃馍馍。
  在青海,在塔尔寺,待客都十分热诚,不论什么时候你到别人家里做客,都会请你喝茶、吃馍馍,或者“糌粑苏?(吃糌粑的意思)不过活佛却只对远方来客才如此招待。我心里忐忑,向他道歉,说明汉、藏风俗文化的差异。好在他是个很豁达直率的人,误会很快就解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