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教文化1992年第4期   第40页

佛地漫游

梁 衡

  1.佛的圣地 西藏这个被称为“雪域”的美丽而神秘的地方,田野上是奔腾的牛羊,而天际却是生命已经静止的,圣洁的雪山。这里是世界屋脊,被称为地球第三极,也许因为她去尘寰最远,佛祖就将他的道场选在这个地方。
  2.佛的初现 一到西藏我就赶到大昭寺先与这尊佛像合个影。这是公元七世纪文成公主人藏时带来的释牟尼像,一般认为西藏有佛从这时起。这佛像单在一间小殿中,平时朝拜者只能在门外叩头。我荣幸地接受了庙里的哈达并进殿绕佛一周。佛像前供着14个金碗,碗里点着长明灯;七个银盆,盆内盛满圣水。佛座周围有许多信徒们送来的小佛,一般要在这尊佛的大磁场里放三天,它就有了灵验,称之为“开光”,再被请回家里去供。佛光就这样幅射开来,进入千家万户。
  3.佛在召唤 在海拔三、四千米的高原上,天空格外的蓝。蓝天下到处有古寺,寺前是这种指向天穹的经幡。大凡宗教里的理想福地都在天上。西方天主教堂以它哥特式的尖顶把教徒们的心引向天国,藏传佛教是用这种将帅大纛式的幡柱唤起教徒们对西天的向往。蓝天、大漠、雪原,这伟岸的经幡不愧为一根精神支柱。
  4.佛的力量 雪顿节前一天,我在哲蚌寺亲见这展佛的盛况。山坡上抖开一幅几百平方米的布制大佛像,信徒们冒雨而来,漫山遍野,填沟塞壑。过去在庙里常见到“佛光普照”的字样,现在真见到了佛力佛威是怎样慑服了千万人的心。过去我也常感叹云冈、龙门,乐山等大佛的历史创作,眼前的情景更使我感到,佛教不愧为“像教”,确实很会通过高大的形象来宣传佛力的恢宏。
  5.佛的变形 佛以他慈善安详的形象,昭示西天极乐世界的美好,引导人们静心去求正果,但有时也要化出一副凶像来对付恶魔。因为这个世界上还有邪恶,而对付邪恶只靠心静无为是不能抵挡的。其实佛在劝人行善时也是灭邪扫恶,讲究进攻和出击的,你看《西游记》里观音菩萨不是常出来灭妖助唐僧一把吗?不过佛在这时最好有一副钟馗的面孔。这张照片摄于江孜白居寺,你看这些驱鬼时用的面具比鬼还恶。
  6.佛的廷伸 在日喀则我见到了民间艺人们制的这尊毛主席铜像,脸方额满,身披哈达,艺术风格很像一尊佛。正像唐朝佛教、印度佛教一入藏就有一些地方性的改造,佛地人心中的毛主席就是一尊救苦救难的佛。他们将理念的佛延伸到现实中来,又将现实的人推延成佛。就像见到佛祖释迦一样,我赶忙走上前去与老人家合了一张影。我体验到了一种思绪,一种文化,和一个时代。
  7—8.佛的仆人 正像皇帝有臣民统领也有近侍照顾起居一样,佛作为理念中的最高最贵之人,’居庙堂之上也有他的贴身仆人——这就是庙里的喇嘛。你看东方刚刚露出一线白光,他们就举着法器,踏着冰冷的石板路走出庙门。喇嘛终身将自己许到庙上,在佛前为仆为奴,但对庙外广大的信徒又有一种天子身边人的优越。
  梁衡先生,已逾不惑,捐知天命。虽身居要职,角管理全国报纸之责,却笔耕不缀,未失书生本色。有《晋祠》一文,选为中学教材,更有《科学发现演义》、《夏感与秋思》、《没有新闻的角落》、《心去处》等大作不断问世,曾获全国好新闻奖、青年文学奖、赵树理文学奖。此次入藏,情有独鍾,木离一个“佛”字。某公热心告之有《佛教文化》最宜刊布,梁君一笑,遂赐本栏。宦海雅兴,谨此忠之。
  道尔吉 1992.11.10
  9—10.佛是什么? 在西藏历史上的第一座宫殿——雍布拉康宫,我巧遇正在制作的佛像。佛原来是这样由人制成的。照片上,我身旁是一个刚扎好的骨架,架上捆的黄卷子是经文,一个佛身内据说要装进一万卷,身脊处裹着金银珠宝,底座下是刀枪武备,然后塑泥贴金,它就成佛了。佛给人以精神,佛造了人;人们再以这精神做灵魂,给佛一个物化的身子,人造了佛。
  11.佛是文化 西藏佛事盛行,但参与其间的未必都信佛。你看,天刚亮,这些在雨中等着观佛的,有党、政、军、民各界人,男、女、老、少四方客。画面正中那个藏族妇女,我与之交谈,知她是在三天前就动身,步行前来观佛,背上的孩子才两岁。靠墙的喇嘛在凝神眺望,其余的入等就各有所思了。有人看行道,有人看热闹,有人以心观,有人用眼看。反正它是一种客观存在,各人有各人的理解。佛是一种文化现象。
  12.佛即是我 在大昭寺我盘腿而坐,体验了一回佛的境界。身后是干百盏酥油小灯,烛光在幽深的大殿里勾出明亮的线条,如城里节日的灯火。身旁是满满一脸盆酥油块,这是一家人刚刚给佛送来的礼品。他们就这样带上酥油,在庙里点上几盏或几十盏灯,透过一豆亮光沟通佛我,一切心思都在片刻间得到满足,得到洗涤,实现了自我解脱,就如天主教徒在神父前跪祷了一回。我静静体验,反光自照,觉佛无处不在,不觉想起山西小西天寺里的一付对联,上联是:“佛即心,心即佛,欲求佛先求心,即心即佛。”佛就是我,是信念的凝结,是自我的完善,是自身的寄托。
  199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