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教文化1992年第4期   第26页

孽  缘

慧 悯

  我望着眼前伶妹的小照:圆圆的脸庞,两只秀眼,挺直的鼻梁,好像永远在微笑的小嘴角稍向上翘着。但从眉宇间却又流露出犹豫、惆怅、略有所思。花格衣,绿军裤高挽,旁边是她四岁的女儿,身后是一条弯曲的伸向天际的小路。在浓云低垂的天幕下,两个瘦弱的人影,显得凄苦悲凉。那轻盈温和的话语又轻轻回响在耳边:“宏哥,你会想起我吗?多保重,我会给你写信的。”
  多少年来我身上好像背着沉重的十字架,愧疚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手抚照片,我欲哭无泪,思绪飞回刚从电影学院毕业那年,我被分配到珠江电影制片厂。暂时没有戏拍。我对周围一切都感到那么新鲜,没事儿就上街闲逛。一天,我走到越秀公园门口,忽听后面响起了熟悉的叫声;“宏哥,宏哥。”我回转头看见从很远的地方跑来一个姑娘。难道这就是我家的邻居伶妹吗?简直快认不出来了。虽然依旧的娃娃头,但一身装束已是南国模样,只是显得有些寒酸,还背着一个未满周岁的孩子,倒是和她小时候一模一样。
  “伶妹,真没想到能在这儿碰到你,这几年怎么样?这孩子?”
  “唉一”伶妹长叹一声,“我是前年从北京来这儿打工的,不久认识了我的丈夫。孩子刚出生,她爸爸就因为走私被法办了,判了三年。”
  看着从小失去双亲又寄人篱下的伶妹,再看看她的衣着,可见得生活的拮据艰难。我心里不由得一阵辛酸,她还是个孩子,怎么能再带一个孩子?
  从那以后,伶妹经常来我这儿,孩子也一天天长大了,常常两只手环抱我的脖子,亲密无间地大笑,“舅舅,舅舅”的一个劲地叫着。我的内心深处常常会升起一种深切的,热乎乎的感觉。我们情同兄妹,每次的相聚,都使我感到无限的欢快。在那段日子里,我相信我找到了尘世中人与人之间最美好的东西。
  光阴如梭,伶妹的丈夫就要出狱了。伶妹喜悦之极,在伶妹再三的说服下,我也同往监狱。她丈夫见到我先一楞,之后马上非常热情地伸出了手。过分的热情使我不知所措甚至觉得有些蹊跷。
  不久,她丈夫便出国继承父亲遗产去了。再后来,把伶妹母女的出国手续也办妥了。
  清楚地记得临行时,我去离城很远的乡下出租房帮伶妹打点行李。离开村庄很远了,伶妹看着我拿的相机说:“宏哥,给我照张像吧,到底是我生活过的地方。”随着相机“咔啪”一声,结束了她六年的打工生活,结束了从一个纯真少女到身为人间少妇再到囚徒之妻的生活,也结束了在故土上我们曾共同享有的相濡以沫的自由生活。但她将要踏上的不是回故乡之路,而是要到异国他乡。等待她的将是什么命运呢?
  飞机马上就要起飞了。我们相距咫尺,似有千言万语却又相对无言。伶妹把收起的照片又递还给了我:“宏哥,别忘了我,你会想起我吗?多保重,我会给你写信的。”
  两个星期之后,我突然接到了伶妹丈夫的来信:“伶妹的好宏哥,你为伶妹高兴吧,她现在去挣大钱了,那是个极乐世界——妓院,是我亲自送去的,你满意了吧?哈哈哈……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可我等不了十年,我现在就要报。因为你对伶妹‘关心照顾’的太周到了……”
  下面的话我再看不下去了。我的心碎了,头也似炸开一样。我实实在在只是像哥哥一样对待伶妹的,我怜爱她,甚至想娶她为妻,但伶妹却不知为什么不肯。我没有勉强伶妹,规规矩矩地做了三年“哥哥”。可我得到了什么回报呢?难道就是这撕人心肺的恶讯么?天哪,这种心怀龌龊的小人,这种卖妻为娼的小人,什么才是他的报应?……我被这信击倒了。尽管我知道他是恶魔,但我就真的无辜么?我怀疑自己也是一个罪人。是我没有帮助好她反而害了她,是我让他蒙受了一个女人最大的耻辱,我该怎么办?怎么办?!
  又是多少年过去了,伶妹依然杏无音讯。每当我看到照片,常常使我感到一阵揪心撕肺的痛苦,好难过,好难过。悠长的岁月也永不会医治好我巨大的创伤,这创伤像一把刻刀,剜得我心口滴血。
  可怜的伶妹你在哪儿?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