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教文化1992年第4期   第23页

且走下去

纪山

  大学三年级时,我自愿退学,不是为了去旅行。  
  我学的是师范,可对当老师,我深怀恐惧。我怕自己站在讲台上被几十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怕一年到头年复一年重复一本枯燥的讲义,过这种生活我宁愿去上吊。这种心情到了三年级时骤然加剧,腻烦得我受不了,于是想干脆退学吧,离开学校,离开这个可厌的城市。
  产生这念头的那天晚上,我一直睁着眼。第二天,我把这想法儿告诉了爹。
  老爹是个中学数学老师,教了四十多年,这使他患上了一种职业病;想什么问题都试图跟数学符号联系起来,然后企望能列出个圆满的方程式来。他听了我的想法沉默片刻,我想他是在对我刚刚说的这个主意进行运算。然后他告诉我他能理解我,只是我太天真等等……  
  我知道,这事儿我老娘肯定也不会同意,不过她两年前去世了,她的意见可以先不考虑。我娘也是中学老师,一个不错的英语老师,她是因为鼻癌死的,我一直认为她的死跟粉笔未有关,所以从那时起我对教师这职业就怀恨在心了。
  不管怎么样,我终于决定要走。
  那天下午同学们都去上人生观讨论课了,我不动声色地离开了学校,想回家拿两件衣服几本喜欢的书带着。我进门时爹坐在沙发里,眼神黯然,像一幅表现老年人题材的油画。爹这天上午去学校办了退休手续,他看上去比昨天又老了些。
  “我走了。”出门前,我说。
  “其实,教书,也并不像你想的那么可怕。”爹说。
  说实话,我的出走决不是只因为对这个职业的成见,那时候我总感到不安,总觉得少点什么,我得去找,找什么?上哪找?我不知道说不清。
  “您老照顾好自己,没事儿多出去走走,街口那边每天都有好多老头儿,下下棋,聊聊天儿,省得闷。”说完,我带上门,走了。
  一天以后,我回头再看,那钢筋水泥筑起的宏大城市已经什么也看不见了。斜阳的余辉还没有消失,我想快些走,以便在这暮色里找个栖身之所。夜,很快就吞没了远山近树,可我却还连个村影儿也没见到呢。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闯,心里早就毛了。
  汗出透了,远处才有了几点灯光。那是个村子,我没往里走,爬上村口的一个大草垛,想过个诗意的夜晚。半夜里惊醒,原来草垛旁是个马棚,起夜添料的老农提个油灯一晃一晃地走进马棚,添完草料又一晃一晃地回屋睡下。我溜下草垛,近窗敲了两下。  
  “啥人?”窗棱里传出老农苍老的声音。
  “是我。”屋里不再追问,亮了灯,几声轻咳门开了。
  “啥人?”老农睡眼惺松地打量着我。
  “过路的,屋外太冷。”  
  “进吧。” 老头栓了门,转身上炕,把条被子推到空荡的一头。
  “上炕困吧。”
  说着,吹了灯,自己扯条毯子躺下,没话。
  我再醒来时,天已大亮,阳光从窗棱斜进,照在脸上,刺眼。老头出去了,马棚也是空的。我没再等,背上包儿走了。
  又走了几天,到了一个叫古博的镇,古博镇正像它的名字,高墙深巷中昔日风采犹存。有一种老人愈是老就愈显出风度,古博便是这样一位老人。我沿街走着,那每一个门铺都如一本书,里面都有一个流传久远的故事。我在镇上住了几天,给爹写了封信,很快在我住的旅店里收到份电报,是爹打来的,上面写着:
  且走下去
  我的确要继续走下去,而且打算加快旅行速度。在古镇的西头有一个小货站,我搭上一辆运煤的火车。扒上车皮,一冒头看见车厢一角已有了一个人,吓我一跳,想退下来,可那人动了一下,从黑棉袄里露出整个儿的脸冲我温和一笑,这下稳住了我。看他并无恶意,我翻身进了车箱,靠近他坐下。
  “做甚?”那人间我。
  “没想好。”
  “学生?”
  “不。”我不愿让人看出我是。
  “扯!你以为我连个学生都认不得。”语气不容分辩,还很不满地瞪我一眼。
  我被人家撕下面具,也就没了顾忌,不多会儿熟得什么似的。
  “就说那年为了出来当这个装卸工,求爷爷告奶奶的费了多大劲呢。要说在家收拾那点地也饿不死咱,这一天到晚污在这煤堆里,一年到头亲热不着个家,瞎争竟个啥,……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这每月往家邮回个百八十的,山窝窝里的老婆孩子得个安生,也就认头了……”他有一句没一句地叨唠着,还带点伤感。
  “你才说啥来着?大学不念了?出来瞎跑?”
  也不知火车开了多久,一直阴着的天开始飘雨星了,我觉着有点儿凉,站起来伸伸蜷麻的腿。
  这时火车正过一个小站,车没停但速度放得很慢。道边一个老太太正在捡煤渣,她左手拖着条黑破的袋子,一步一屈,在这斜风细雨中,散乱的头发干瘪的身躯在瑟瑟地抖着。看着,看着,我几乎掉出泪来,它使我猛然想起已逝的母亲,想到年迈的老父,想到我自己和所有的人。活着是这样的艰辛吗?只要活着就得不停地去捡,不停地捡……车到了屈平站,车上那人说这是沿线最小的一个小县城,我跳下车,想在这儿转转。
  我在县城的中心街上走着,这里便是大城市的购物街那种地方,只是小气得多士气得多。沿街地摊上有青菜也有衣帽。这衣帽也如青菜都是产自当地。摊主儿安详地坐在货架后面决不招摇也不叫嚷,也许是货真价实给了他们自信,只有那些把一百块钱的衣服标上七百块的城市倒爷儿才需要叫卖。  
  天将黑时,我从一家小书店出来,开始找旅店,可太难,在我几乎又打算去睡草垛的时候,发现一个胡同口上有块木牌——“旅店往里50米”。
  寻着胡同儿找进去,我推门进了一个大院,是家住户,我以为自己走错了,刚想退出来,正屋门帘一动出来个老头,善良的样子。
  “自家开的店,方便着哩。”
  说着,上手就接我肩上的包,引我进了东厢房,屋里除了一个大土炕就是四面墙,炕上已有了一副被褥。老头转身又从正屋抱来一床被扔在炕上。  
  “新拆洗的。”
  我答应了,老头往外走,到门口又扭回头说:“愿在自家吃呢,一天八毛。”
  我打了水正洗脸,门外进来个人,把个黄帆布包往炕角一扔,一腚坐在炕沿上靠着墙点上烟。
  “来啦于”他跟人打招呼。
  “嗯。”我一面应着,一面晾好毛巾,又打量了他一眼。这才注意,这人个子奇矮,不高的炕,他坐上去,两脚跟地差着大半截。脑袋小且尖,白脸衬得两只小眼烁烁照人,四十岁的年纪。
  吃过饭回屋,他又上炕点了烟袋。我问他是不是也很费劲才找到旅店。 “瞎,住两年了,在街上做个小生意。”
  “噢,什么生意?”我问。
  “卖灭鼠药。”
  卖耗子药的,我一听差点乐喷了。我说刚才第一眼见他就觉得像个什么动物,真是干一行像一行。我正闷乐着呢他问我为何来此地,我正要答话,又被他止住。
  “别说、别说,让我猜猜看。”
  说着眯起眼,仰着头,手指不停地掐算着,嘴里哼哼唧唧的,跟电影里的算命先生一样。
  “东来西去,上兑下震……爻五动兑世震应……父母子水,子孙酉金……。学生,你怎么把个老父亲一个人扔在家里,自己无缘无故地跑出这么些天,你……”
  我听了一惊,这老家伙怎么知道这些,真有算命这么回事?我想叉开他对我的揭露。
  “你能算命,干嘛还费劲巴拉地卖这耗子药?摆个算命摊得了。”我说。
  “你的意思是说卖耗子药低贱吧?”
  岂止卖耗子药低贱,算命也高贵不了多少。我心想。
  “形式不一样,骨子里一样。”他又补了一句。
  说什么呢,故弄玄虚的。  
  “甭吹,你那药,能把耗子弄个半身不遂就算对得起人家买药的了。”我有点信不过这行当儿。
  “外行话,你以为卖真药才叫有本事啁?不卖真药,还总能卖药,那才叫有本事,这耗子药里学问多啦。”
  “愿闻其详。”
  他可能很久没人聊天了,看我有了兴趣,更来神了,盘腿坐稳,真要给我开课的架势。
  “说通俗点儿,就是卖一季真药,卖一季假药。真药拿家去,立杆见影,头天放上第二天给耗子收尸,没跑儿,灵吧?但要适可而止,把好火候,转买假药,假药白面搓成的,什么白面?做馍馍的白面,耗子是越吃越胖,越吃越多,家里让耗子闹的不行了,又回来买我的药,再卖点真的。耗子总是不绝不是,他还觉得你的药挺灵。耗子生生不息,买卖天天不断,岂不美哉?其实,此理世间皆通。你说你学不上跑出来做个甚,跑来跑去跑个圈罢了。”他忽然话头一转,没等我纳过闷,他又若有所悟地摇头:“人啊,不明白,不明白呀!哎,我给你讲个故事吧,说古时有个叫支离叔的,脸长在胸窝子里,肩高过头,两腿扭曲不正?市人皆厌其丑陋耻与为伍,可到了外敌入侵边境告急的年上,官府大肆抓兵,男子逃脱不迭,而支离叔却悠然往来于市井之间,不仅免于征役,还可以领取赈济。这个故事你明白吗?”
  “你是说,不必追求表面的东西,而要注重人生的实质是吧?”
  “小子,还有点悟性,灭灯,困觉。”这一夜,我睡的很踏实。
  走到上年十点来钟,我夹到一个偏远的小山村,很静,很美,像那两句“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的诗。我走着,不觉身后跟了三两个孩子,都斜挎着书包。踢着石子,走走停停,我问他们去干嘛?上学还是放学?几个孩子不答,歪歪头绕过我径直走。我跟了他们,进了一个土墙小院儿,一排三间的房,房前一棵老柳树权子,上边挂了块响铁。我想是个学堂吧。
  果然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人,他是学校的校长兼教员。他说这个村和后山两个村的孩子都在这所学校,四十多人,按年龄分成两个班,他给一个斑上课,另一个斑就上自习。每月有25块钱的工资,没人愿干。
  我说,让我留下上另一个班的课。他问我讲什么,我说我学过师范。于是,我哎了这个学校第二位老师。
  我把这事儿写信告诉爹,他回信里写着:
  开悟之前
  砍柴、挑水
  开悟之后
  砍柴、挑水
  三年之后,放暑假,我想回家看看;回去才知道爹也去世了,就是我收到他最后一封信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