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教文化1992年第4期   第13页

离声之响

——记《杨秀明古筝音乐会》

妙音智


  应当说,在北京音乐厅举办的这场古筝音乐会从一开始就颇有独到意味。首先由一名出语幽默的男主持人出场,对听众以独特的方式介绍了杨秀明先生的艺术。接着演奏者即杨秀明上场,而其人,与周围的环境—样,平淡无奇。音乐会在掌声中即将开始,只见他先是恭敬地双手合十,向听众微鞠一躬,然后,沉稳地坐到一架古筝前。,右手先是极轻地在筝上舞了几下,似乎欲弹而无声,终于在一根弦上弹出了一个音,之后,是长久的间隔。这间隔是如此之久,以至人们突然感到被某种无形之物吸引住了,又是一下,再一下,音乐之流才在筝弦上缓缓展开。就这样,开始了第一首曲子《千声佛》。
  以前,我也听过古筝所演奏出的,具有华夏之美的独特韵曲。但今天,面前的一切,仍使我感到耳目一新。而且在此后的音乐中,我更产生了一些新的意识,是的,诚如主持人所欲阐发而未尽的,中国的传统文化为儒、释、道。三家思想的融合,是儒家的推仁重义,修身治国;佛家的性空缘起、平等慈悲;道家的崇尚无为,任运自然三种文化意识之间的交涉。而中国传统知识分子跻身于这三大思想体系之间,无不斐然向道,独有其钟,或“身在庙堂,心在江湖”;或放浪形骸于山水之间,终日以琴棋书画为其昕兴,以无用之用为其所能;或怀慈悲济世之心,研习佛典,参悟空性,乃至舍俗出家。然既称为文人,则莫不“好啻律,善鼓琴,博学多通”(恒谭传)。且其寄情山水、隐逸脱俗成为一种共性。而这些,即使在古代亦难为社会所容纳,更不是一般现代文明社会中的人们所易于理解的。杨秀明先生正是这样一位处今而古的中国传统知识分子的代表。——他平日的生活即弹琴作画、饮功夫茶。其乐亦诚如其人也,秀美而空明。然而,他真的仅仅是这样超然物外、不逮功利、自乐自在吗?
  音乐会下半场,又是别开生面:古筝与西洋交响乐队组合。演奏家与指挥胡炳旭同时上场,面向观众致意。主持人旁白:“古筝的演奏,不仅能表现‘杨柳岸晓风残月’的婉约,也能表现‘大江东去’的豪迈,请听由中央乐团交响乐队协奏的潮州曲《浪淘沙》。”
  如果说前面的古筝独奏,善于表现山川的起伏、转折与流畅之美,草木、有情生机盎然的情趣,以及清静淡雅、庄严肃穆的出世情操,那么这一曲交响乐则更助长了古筝用以形容大海般深邃辽阔,复杂多变、雄浑壮观等意象的力度。你听,古筝在小提琴、大提琴、……甚至圆号与大鼓的配合下,由沉毅转为激昂,体现江河大海,波澜壮阔,“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的气慨。是啊,在历史的每一个严峻时刻,在人类社会走向巨大转折的今天,我们每一个人,不都是要经过这“大浪淘沙”的洗礼吗?
  杨秀明先生欲将其几十年的生命与艺术体验,凝聚于他自作的一曲《行云流水》之中。他曾说,这几十年的生活感受(颇逆、悲欣?),使他悟出了许多道理,而欲以“行云流水”这一洒脱的意境来比拟。是的,云、水的千姿百态,历来是古今中外文人笔下(琴下)所钟情之物。又因云能无形而有,水能随器而居,更为善用譬喻的佛教常引为解说“性空缘起”、“真如妙用”的境界。佛法又向以慈悲济世为主题,僧人出家后,云游四方,参访名师,悟道后,随绿化度。因此寺院称接纳外来游方僧人的去处为“云水堂”,以示“一钵千家饭,孤僧万里游”。律中明确比丘(意为乞食者)唯持三衣、一钵,一杖,或行头陀,坐于露地,依于裸石,夜卧荒冢之间,精进向道,或结庵而居,受众供养,讲经说法,弘化一方。这在表面上看去,确有些超然之味,想来应是远离人间的了。然而,这一首《行云流水》却从第一个音开始,就打破了你的妄想。
  在我们眼前仿佛展开了这样一个场面:(镜头向极远处望去),有一行人在路上缓慢地走着,(随着镜头推进),我们看清了这是一队去举行放生仪轨的行列。其前为主法的僧人,后面跟着的是男女老少的居土,当中还有一些尚未懂事的孩子,他们正走向一条河边。间或我们听到几声木鱼和引磬之响,耳边有一阵由远而近的笛声,似乎在暗示着什么,而又未特别引起人们的注意。当他们来到湖边时,本来是阴沉的天空,这时更加晦暗,河水也变得浑浊起来。僧众在老法师的引领下开始作法,木鱼、引磬和着祈祷的经声。浓云密布,下雨了,豆粒大的雨点,抽打着水面,淋湿了人们的面孔和衣衫——音乐转到一段长时间的不和谐与扭曲之中——我们看到,满满几大桶的活鱼,活鳝、泥鳅等,在极少的水里痛苦地扭动着,吐着泡沫,盛在几只笼中的鸟禽也相互冲撞、拥挤、躁动不安(它们本来是已送到集市,即将被人们活活宰杀食用的)。(一个特写)老法师紧锁的眉头、削瘦的面颊与几乎是嗫嗫嚅动的嘴唇。他心中在想:强项而又罪业深重的有情,实难度脱,唯仗归依三宝之力,方能免离恶趣之苦……。而旁边的人们却不禁暗想:佛力真的是无边吗?这些鱼鸟真能得救吗?纵令放还,不是仍难免再遭网捕,即便得免,难道又能逃离彼此残杀之苦吗?突然木鱼紧敲几声,随后,慈悲的主题骤然而起。在深思了一切众生无始以来皆曾为我父母,众生亦本来平等、相互维系,而却于此无知,自他相害,同类之间你争我斗、异类之间弱肉强食等等现实之后,一种追求息灭众苦,给予安乐之心抽然生起。“慈能与乐,悲能拔苦”,在慈悲之旋律中乐曲转为欢快、明朗、和谐的调子。——诵经已毕,人们把一桶桶活鱼轻轻倾入水中,又打开了拴紧的牢笼……这时,雨住了、天也晴了,天空现起彩虹和祥云,河水变得清澈见底。得到了解放和祝福的鱼儿欢畅地向河心深处游去,鸟儿们纷纷展翅高飞。鱼跃于水、鸟翔于空。自由的世界、自由的心灵,大地万物在雨后的阳光中,更加欣欣向荣。善良战胜了邪恶,人间净土恍然降临。孩子们拍手而歌,成人们则泪流满面……就在这昂然的旋律中,演奏者俯身连续在古筝上往复拨弹,十几下、几十下、上百下,直如行云流水,流水行云,全场听众都为其忘我的演奏和娴熟的技巧所激动,不自觉地鼓起了阵阵掌声!
  而音乐,却突然停止了。演奏者站了起来,用双手慢慢拢住声波,如入禅定,全场又一次陷入一片沉寂。许久,他沉稳地坐下,在无声之后,又由几下木鱼为前导,乐曲进入深沉的合奏,而那若隐若现的笛声,又伴随着如诉如泣的古筝出现了,暗示着某种更为深刻的道理。利益人生、造福社会的道路是曲折而无止境的,大心者不沉醉于一时的成功,而是投入到更久远的事业中。有出世的精神,并非是脱离现世,由更真切地感受了现世的痛苦与了悟其所以为痛苦的根源而激发出的悲,已不再是一般的悲天悯人,而是趣向于自觉,觉他的道程,或说是“以出世之精神作人世之文章”。
  我感到秀明先生的古筝演奏,其所为者,已不仅在于其声,而且在于其形,更在于其无声、无形。无声、无形即离言、思之境,已为闇于道者所不能体认,故我亦只能将此文名之为“离声之响”。音乐就其一般意义而言,本就是声与响,除声与响何有音乐?而真如之地,为一切造作所不能为,但为了悟者于心昭然而见,故须以无声、无形,方能诠寓言、离思之境。“大道无形,大音希声’,(弘一法师即别号希音)此音乐之上乘也。需要摆脱眼耳等感官而于声与无声,形与无形之间去琢磨、把握。而这“响”(譬),则正是人们心灵中的回响,是对美的欣赏、理解与受到鼓舞之回响。同时“响”(譬),又喻示“乡音”,这乡音既是代表杨秀明先生今天所演奏之潮州音乐的土生土长的乡音,又是代表华夏传统文明文化之古远乡音。这一古一今,蕴含着多少丰富的意味啊!
  (后记:原籍汕头潮州音乐家得古筝一代真传之杨秀明先生古葶音乐会,1992年9月8日晚7时在北京音乐厅举行。我算有缘亲获聆听其曲者之一。激动之余,不禁写下了这一篇拉杂文章,较之秀明先生所示本待官的秀美空明之境,未免过分造作。又以对音乐本身毫无基本常识,无异管中窥豹。唯愿博有识者一共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