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教文化1992年第4期   第11页

读《坛经》断想

王颂

  惠能得法衣后是逃亡、遁隐的生活,而使他重霹头角的一件事是“风幡之争”。这件事按《法宝记》的记载如下:
  “时印宗问众人:‘汝总见风吹幡于上头,幡动否?’众言见动,或言见风动,或言见幡动;是幡动,是风动。如是问难不定。惠能于座下立答:‘法师,自是众人妄想动与不动,非风幡动,法本无有动与不动。’法师闻说,惊愕茫然。”
  对这件事的争论及解释很多。冯友兰先生在《中国哲学史新编》一书中提到此事认为,惠能是运用了僧肇(物不迁论》中的道理。这种解释是否合适,笔者不能确定。但我认为“仁者心动”的意思,可以结合《坛经》中的另一段话来加以理解。师(惠能)曰“一切万法,本无不有。故知万法,本因人兴。”这里的“法”,当然不仅指佛法,而是宇宙间的一切现象。照这种说法,风幡之辩就好理解了。其实风和幡就原本讲无所谓动与不动的差别,只不过因为人非要根据自己的感觉强加给它动与不动的概念罢了。(佛法上称为“生分别心”)换一种说法,所谓风和幡动与不动不重要,关键在于心动不动。你之所以感觉物体动静与否,是因为你的心在感觉它呀!如果你未感觉它,那还谈什么动与不动呢?
  另外,我们之所以提到这个卓有兴味的小故事,还因为它所讲述的道理同惠能的佛性论思想有联系。在《坛经》中“一切万法,本无不有”这句话前面,就是惠能那句有名的论断“一切经书,及诸文字,大小二乘,十二部经,皆因人置。”这里面上下句的意思是贯通的,“一切经书,因人说有。缘在人中有愚有智,愚为小人,智为大人。”人本具佛性,又何必要经书呢?因为人们迷惑,不觉醒,所以要学佛,而每个人的智慧又不同,所以要有不同的经书,行方便道,分别导引。所谓经书,不过是渡我们过河的船,架我们临渊的桥,真要悟了,经书不过是名相而已。所以禅宗提倡“不立文字”。“故知一切万法,尽在自心中,何不从于自心顿现真如本性?”我们都知道,惠能众生本具佛性,不迷信经书文字的思想,确实是具有革命意义的。它推翻了所谓自发愿起需历三大阿僧祗之劫,方能成佛的思想,扫除了习禅修证上人为的障碍,也为佛教思想的不断创新奠定了基础。

  二

  关于禅宗不立文字的特点,是和“二谛义”有关的。二谛有三节,这三节,讲的就是般若的三个层次。讲“有”的是俗谛,认识到“无”便是真谛,这是第一节。但是讲有无对立的无,还是于有之外的有,这也是俗谛,所以非有,非无这样的不二中道,才是真谛。这是第二节。但是讲“不二中道”也是俗谛,因为“法无所比,无相待也。”说不二,就是说有二,不二和二又对立了,所以非二,非不二,干脆讲归于无言,这才是真谛。这是第三节。这三节所得出的结论就是第一义是不可说的。
  和这种二谛义相对应,有表诠和遮诠两种表述方法。平时我们表述一件事物,都用判断句,这就是表诠。可用在佛法上就行不通了,每用一个表诠,就要用一个遮诠的命题去破它,这叫“随说随扫”。但即使是遮诠的命题,如果对它过于执着了,就物及必反,“信书不如无书”,遮的也成表的了。例如在二谛义中的第一节,我们用了“无”。可如果对无过分执着,那就又有矛盾了,还要破它。
  所以僧肇说:“言其非有者,明其非是有,非谓是非有。言其非无者,明其非是无,非谓是非无……”第一义不可说,若问及第一义,要么沉默,要么棒喝,要么信口胡说,“庭前柏树子,祖师西来意”。既然由于执着,要不断地破,那么如果不执着,非但无需破,而且说什么都可以了。请看,这里面不是自有三昧吗?禅宗正是这样用种种巧妙的方法,把这种充满辩证的奥理率真地表达出来的。

  三

  执着、贪爱是禅宗最爱用的概念之一。它是联系禅宗最基本的几条道理的纽带。关于般若的论证中也用到它。下面我们看一下禅宗里一个很有名的公案:  
  “昔有婆子供养一庵主,经二十年,常令一二八女子送饭给侍。一日,令女子抱定,曰:‘正恁么时如何?’主曰:‘枯木倚寒岩,三冬无暖气。’女子举似婆。婆曰:‘我二十年只供养个俗汉!’遂遣出,烧却庵。”
  初读这篇公案,老婆婆的言行举动是很令我们困惑不解的。庵主视美女为寒岩,好像人定的功夫确有了一定火候,是不是已做到“能断百思想”了呢?其实断百思想,不能做为目的,只有先做到“不断百思想”,才能自然而然地断百思想。禅者的般若,不是看空一切,耳闭目塞。那样的话,岂不成了是非、美丑不辨了吗?这种心境,其实并非断掉了百思想,而是逃避、逃脱,这不就是另一种执着了吗?
  真正的禅者,用般若可辨美丑善恶,但又不因美善而贪爱,不因丑恶而厌恶,这样坦荡、磊落的心情,才是真的不起凡思。而这位庵主把美女喻作寒岩,就是将寒岩同美女相对立,他是想用自己心中的丑恶之情来克制美善之情,这难道不是执着吗?所以老婆婆烧庵,举动确在其之上。和尚虽身逃出“火宅”,心恐怕也该好好思考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