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教文化1992年第4期   第10页

“我”的趣谈

姚治华


  “我”是怎么回事?有人会说,我就是我,你就是你,这不是最清楚的问题吗?这样的反驳中隐含着对“我”的—种理解,即“我”就是用以指代每个个人的代词。我当然是“我”,你也可以是“我”,他还可以是“我”。“我”并不确指某个人,人人都可为“我”。
  但为什么人们可以是“我”呢?人们怎么才能是“我”
  呢?在日常中,我们一开口,便常会说“我……”,这时我就是“我”了,我就“我”起来了。可“说”是怎么回事?如何能“说”起来?在佛法看来,“说”是诸因缘和合的结果,是顺应着诸因缘条件的把持和执取。在“说”的执持中,我就是“我”了,无论我是在说“我……”或“他……”。
  如此看来,“我”竟指“执持”这回事。这一用法与日常用法不能不说有很大的差距。但在佛法中这一用法却极为常见。如说“诸法无我”,意思是一切东西都没有可执持的自性;主张“人无我”,是说人本身也不可执持、没有自性;佛教最基本的学说之一“无我说”也在于主张没有可执着为常、主宰其自性的东西。佛教经藏干言万语及其“离四句,绝百非”的努力全在于破此执着、破此“我”!
  佛法对“我”的领会和把握可以说是十分深刻完善了。但有人会以一种时髦的理论反驳,这就是当代解释学的误读理论:也许中国人误解了佛的说法,把佛教中在“执持”含义上使用的字,错误地译为中文的“我”,结果给“我”字加上了它本来不该有的含义。他们还会说:中国人把“真如”理解为能生现万法的本体,不就是误读的一例吗?
  确实,我们翻检中国最早的文字学专著《说文解字》,就会看到其中释“我”为“施身自谓也”,这与今天的日常用法已无多大区别,都是做第一人称代词用了。但在诸多先秦古籍中,我们不难发现例外。如《论语·子罕》中著名的“毋固毋我”,这里的“我”显然是动词用法,有固执的意思。又如《庄子·齐物论》中的“吾丧我”,其中的“我”是名词用法,含义与作第一人称代词的“吾”大不相同。
  “我”字的含义有其更深的根源。我们注意到甲骨卜辞中被释作“我”的几个字形。(参见附图)
  这些文字象形某种刀具或兵器,其实物近年来在早于二里岗文化的二里头文化墓葬中连续出土。
  由此可见,“我”字在甲骨文中首先是指一种刃部有齿的特殊钺形刀器,这是其本意;其次则是指用这种刀具进行宰、割、剖、切的动作,这是引申意,最后才是用以专指卜官或商王朝的代名词用法。它日常中的代词用法源于上述最后一层含义,却丧失了执刀宰割的含义。《说文解字》载徐锴注曰“执戈自持也”,在很大程度上保留了这一原始含义,只是易刀为戈,易宰为持。事实上,宰持亦即执持,它们都表明了“我”的最古老含义。
  可见,佛教中释“我”为执持、自性,并没有混乱中文“我”字原有的含义,相反却极好地保存发挥了它的原始含义。这是中国佛教史上伟大的翻译传统给我们留下的宝贵经验。
  最后,我想不必再强调,我们平常的“我我我……”,原本就是执着而己,喏,我也不“我……”了,就此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