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   源1995年第3期

当不了和尚

叶兆言

  这是10年前的事。当时刚参加过研究生考试的复试,录取在即,已经觉得读书没意思。早知道在江浦的一个山上,藏着一座小庙,忽然心血来潮,约了个朋友,骑着破车便去拜访。庙叫兜率寺,其中的“率”究竟是读概率的率,还是率领的率,至今也没弄清。真是个小庙,小得仿佛普通人家。
  我们在庙周围转着,见人就问,谁都是扬手一指,说就在那儿,可我们偏偏摸不到门槛。终于遇到一个脸色红润的小和尚,笑着把我们引进了山门,带到了方丈的房间里。方丈的房间很雅,挂着许多字画,我们去时,方丈大约刚方便过,正在倒痰盂,黄澄澄的尿液,就倒在窗前的漏斗里。
  方丈住在楼上,从方丈倒尿液的窗户里,可以看见不远处好几个花花绿绿的姑娘正在采茶。屋檐上的野蔷薇开了,淡淡的一股香味。方丈请我们坐,然后就像熟悉人似的聊起来。初次见面,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陌生。已经记不清当时谈了些什么,反正我们也没什么具体的想法,佛教的道理太深奥了,不是几句话就能讲明白或听明白的。印象最深的,是方丈自始自终说什么话都认真诚恳,因为他太认真诚恳,结果我们的谈吐,显得特别俗气。
  我们在庙里住了下来,跟和尚们一起生活。第一顿饭痛苦无比,简直没办法咽下肚。白米饭一股霉味,炒青菜,炒得就像是喝过的隔了夜的茶叶。看着和尚们吃得喷香,我和朋友都觉得好笑。吃晚饭时,是白粥,由于中午几乎没吃,肚子饿了,就着极咸的萝卜条,吃了两大碗。晚饭吃得太早,到睡觉时,已经饥肠辘辘。第二天一大早爬起来,饿得腿都软了,刷了牙,也顾不上害臊,就去等饭吃。和尚们正在做早课,我们极不耐烦地等着。真不敢相信这就是自己,好像从来也没这么饿过。好不容易熬到吃早饭,稀里哗啦两大碗白粥,连气都不喘,就狼吞虎咽下去。
  在庙里待了24小时以后,我们除了觉得肚子饿之外,几乎没有别的感觉。肠胃仿佛被彻底地清扫过一样,刚吃下去,转眼就消化了。透着一股霉味的白米饭,远远地闻着直流口水。方丈和我们谈话时,我们饿得头昏眼花,说什么,都是硬着头皮在听。也许我们的原意,只是想体会一下和尚的生活,想知道一些和尚的情况,可事实上,我们很快就发现自己除了本能地想吃点什么,脑子里就像缺了氧,空空的,一无所有。
  让我们感到吃惊的是,和尚们的精神状态出奇地好。方丈的眼睛永远是亮的,明亮,没有杂念,喋喋不休地谈着他的禅。方丈并不想把我们拉人空门,他沉浸在佛教的法喜中,同样是出于本能地向我们表达他的这种感受。出家人和俗人的本质区别,就在于他们没有我们那么多的胡思乱想。出家人心静如水,在野山破庙里修着行,与世无争。而俗人闲着无事,常常以小人之心,用自己最卑鄙的念头,去设想出家人会怎么样。出家人完全不是我们想象的那模样。他们感觉良好,活得真正的潇洒自在,并不在乎我们会怎么想。
  我想,耐得住饿,这恐怕是能否进人佛门的这一关。仅仅是饿,我们就意识到自己在庙里坚持不了几天。我们是不折不扣的俗人,当不了和尚。饥饿是一种考验,是修行的一部分。有行的高僧,据说过午不食,也就是说一天只吃两顿,中午以后,直到第二黎明,都要禁食。在和尚眼里,吃,已没有任何享乐的意义。食物的本义,仅仅在于能维持生命而已。觉得饿是健康的一种标志,我想和尚们大约不是不知道饿,出家人俗人都是人,肠胃功能没什么区别。饥饿对于俗人来说,是一种不能忍受的痛苦,对于出家人来说,却是一种对于生命的体验,是生命存在的快乐。只有饥饿的人,才能明白食物的本义。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不是山珍海味,而是我们觉得饿的时候。
  我们在庙里煎熬了没几天,就逃下山去。真的是逃。因为在庙里,除了等吃饭,我们已经什么都干不了。实在太没出息了,面对活得自由自在无忧无虑的和尚们,我们感到十分羞愧。我们真的明白了什么叫俗人。这不起眼的破庙里的方丈是当代一位高僧,精通字画,古刹名寺里,常常可以看见裱工精良的落款——他的画。有一次在鸡鸣寺,一位出家人得知我曾和方丈有过的交往,非常羡慕地看着我,眼晴顿时亮起来。他觉得这是一个了不得的缘份。